徐肃回来的那趟船比信里交代的时辰晚了,我带着鸿儿在岸边等。
青灰灰的天,忽然下起蒙蒙细雨,鸿儿躲在买馄饨的阿婆伞下,埋头努力喝着热汤。
我无奈掏出钱给阿婆:「你午时不是吃过了吗?」
鸿儿鼓着脸抬头:「男子汉吃多些才能长得壮壮的,像爹爹一样。」说着他不高兴瘪嘴,「今日二牛他们又说我不像爹爹的儿子,哼。」
他自然和徐肃不像。
徐肃高大悍然,常年在江湖做镖局的生意,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凛冽之气。而鸿儿更像他生父,眉眼漂亮,头发乌黑柔顺,连不高兴抿嘴的习惯都一样。
骤然想起那人,我心里一阵不舒服。
那人为保护心上人走了三年,如今不知醉生梦死在哪里。若不是老祖母怜悯我,给了我放妻书,我指不定现在还带着孩子给那人「守寡」呢。
晦气,晦气。
我摇摇头不再想。
耳边忽然响起鸿儿的欢呼,他跳起来,指着水上的船,青色船帜随风摇晃。
「是爹爹!」
我凝神看去,果见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大高个子,立在舷边,朝我们挥手。
这趟船回来得最晚,岸边已没有什么等待的人,是以我也抛开略微矜持,难掩心里激动,笑着唤了声:
「夫君!」
船还没停好,徐肃便大步生风越过他身旁瘦削模样的男子,三步作一步奔来,一把将我抱举起来,仰着头开怀朗笑。
「欸,我的心肝儿!这是真想我了,叫夫君叫得这么好听。」
他本就高,我被他举起来,离地感觉都要六尺了,手堪堪扶着他宽厚肩膀,听他又说些混不吝的话,又羞又恼。
「快放我下来。」
他不放,旁边鸿儿急着揪他衣摆:「爹,我,我也想您了!」
徐肃敷衍朝鸿儿挑了下眉:「好小子,壮了些,这半月有没有好好照顾你娘?」
鸿儿像我,好哄得很,一听就笑了:「嗯!我好好照顾了,但娘不听我话,没有好好吃饭,总挑食!」
臭小子,还告状。
徐肃凤眼一眯,看着我:「嗯?我说怎么抱着又轻了二两呢。」
我瞪他:「你属秤砣的?几斤半两都称得出来?」
「那我得回去好好掂量掂量。」徐肃危险拖长声音,手掌火热按了按我的腰。
我面皮涨红,使劲打了下他斗笠,遮住他不正经的目光:「别闹啦。」
虽然周围人少,但我总感觉有道视线死盯着。徐肃把我放下来后,那道视线依旧不散。
我正想往后看看是谁,徐肃已把斗笠戴在我头上给我遮雨,一手揽着我,一手牵着鸿儿的手:「回家,回家。」
视线被阻隔,我按下心中疑惑。大抵是想多了吧。
可刚抬脚走了两步,身后突然响起阿婆的惊呼:「哎哟,这位公子!没事吧?」
鬼使神差,我再次回头看。
是刚刚和徐肃坐同一趟船的瘦削男子,似乎身上有伤,没站稳,险些摔进阿婆滚烫的汤锅里。
男子摔掉斗笠,狼狈捂住胸口站起来,虚弱咳了两声,眼睫颤抖,不期然与我相对视。
这双眼睛,这张脸。
霎时,我愣住了。
叶春及回来了。
这消息如水花溅进油锅,一时满城沸腾。
最激动的要数我曾经的婆母卢氏,她下马车见到叶春及,眼泪立马落下,小跑着抱住她儿子。
「我儿,你可算回来了,母亲日忧夜忧,就怕你在外面有个闪失。」
卢氏泪眼蒙眬抬头,见叶春及面色苍白,又看到他衣襟口露出的绷带,神色一变:「你受伤了?」
叶春及掩了掩衣襟,掀眸朝我看了一眼。
我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徐肃往身后躲。
「母亲我无事。」叶春及平淡开口,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
他放开卢氏的手,从人群中走过来,见我躲着他,他薄唇紧抿:「山君,我回来了。」
周围寂静,唯有风拂树梢,淅沥沥的雨声。
我不知要说什么,垂头无言揪着徐肃衣袖。徐肃脚步一动,遮住我,手掌包住我冰凉指尖。
他笑。
「叶大公子久别家乡,杳无音讯,怕是还不知山君已为我妻,明媒正娶,拜了天地,和你们叶家曾经那点关系,断了!」
叶春及语气飘忽:「明媒正娶......」
「正是!明媒正娶。」徐肃扯唇,笑得刻薄,字字戳心,「你家老太君签的放妻书,我一百担彩礼娶回来,金枝玉叶养在我徐肃怀里,我的妻,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叶春及捂住心口,弯腰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
「大郎!」卢氏赶过来,蹙眉道,「这事儿确实是你祖母做的主,当初你说心里只放得下周姑娘一人,老太太便有些后悔强逼你娶山君,后来你跟着周姑娘去了北边,老太太便放山君自行嫁娶,鸿儿也......」
说这些话时,鸿儿一直不吭声,陌生望着他的生父。
叶春及摇头,推开卢氏搀扶的手,踉跄向我走来,伸手想把我从徐肃身后拉出来。
「我......我没同意,山君你过来,和我说清楚。」
徐肃眉眼升腾一股戾气。
「你聋了?听不懂人话?还要怎么清楚?」
眼见徐肃不太耐烦要直接动手,我轻拍了一下他臂膀,安抚朝他摇摇头。
观叶春及受伤的程度,若徐肃一拳把他打出个好歹,岂不自找麻烦。
只是一点往事没说清楚罢了。叶春及那么喜欢周姑娘,为她刀山火海都能豁出去。我不过是他从不放在心上的旧人,他不会在乎我再嫁的。
徐肃垂眸看我,胸膛重重起伏,索性将头转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我这才看向叶春及,轻声道:「公子,我确实已是徐家妇了,鸿儿也是自愿跟我走的,公子对周姑娘的心众人皆知,如此,我与公子一别两宽,也算各自欢喜了。」
哪怕心里还有点对曾经他薄待我们母子的怨气,我宁愿藏在心底,也不愿说出来与他有任何纠缠。
三年前那场因周姑娘而燎原的山火,足以烧尽我盼他能够回头的痴心妄想了。
闻言,叶春纪手在半空僵了僵,脸色是病态的白。
像一个涉尽白山黑水,发现无家可回的人。
他一下怔住,酸楚望着我,不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支撑不住,倒下扑在我身上。
响在我耳边的,是他临昏迷之际,咬牙切齿的狠声。
「你要走,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