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不是童话,不会有王子来救她。
如果要问小时候的叶潇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是谁,她给出的答案一定是她的表弟叶风。因为从她记事以来,无论做什么事情,妈妈都一定要拿她和叶风比较一番。
妈妈说,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必须要比叶风做得更好。
叶风比她小一岁,是她小姨家的孩子。她和叶风之所以都姓叶,是因为爸爸和她的小姨夫是一对姓叶的本家兄弟。听说妈妈最早喜欢上的人其实是她的小姨夫,但小姨夫却早就和小姨两情相悦了,所以妈妈才勉强嫁给了一直对其很好却并不怎么招其待见的爸爸。
实话说,叶潇从小就很不喜欢她妈妈。
她妈妈是县卫生局的会计,为人强势脾气差,常因为随便一件小事就对她和她爸爸大发雷霆。和妈妈相比,在乡政府担任党委秘书的爸爸从来不发脾气,做事也慢慢悠悠的,却常常被妈妈骂不思进取。比她幸运一点,爸爸作为乡政府干部需要常年住在乡下,只有周末才会回家住。于是家里变成了她和妈妈的主场,也变成了她自已一个人的受难场。
叶潇知道,妈妈心里一直嫉妒小姨。大概是因为小姨和小姨夫都是“科级”干部,一直是这个大家庭里最受关注的人。
她觉得,妈妈一定是希望得到家里人更多的认可,所以才会越来越严格地来要求她。
叶潇从小就听妈妈说,她和叶风是不一样的。
叶风可以每天去小卖部买零食吃,买碳酸饮料喝,但她不可以。
叶风可以在每晚写完作业之后肆无忌惮地看电视,玩电脑游戏,但她不可以。
叶风可以呼朋引伴,在周末和寒暑假的时候出去到处玩,但她不可以。
因为妈妈说,叶风生来就比她更聪明、更懂人情世故,所以她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各方面都超过叶风。
从小到大,她听到妈妈对她说过太多个“必须”。她必须漂亮,必须优秀,必须多才多艺,必须懂礼貌……她觉得自已就像一块橡皮泥,被妈妈捏来捏去,然后塞进一个个有固定形状的模具里。
但叶风却是和她不一样的。
用大人们的话说,他们姐弟俩长得都好看。但叶潇知道,他们俩的“好看”并不是同一种好看。她长得像爸爸多一点,五官轮廓棱角清晰,笑起来还好,不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冷冰冰的距离感。叶风却长得像她的小姨多一点,眉眼是柔和的,虽然不笑的时候同样是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可只要他一笑,脸上的棱角就会化开,给人的感觉特别阳光。可气的是,叶风整天都嬉皮笑脸,于是他讨喜的性格和他讨喜的长相完美地融成一体,让他注定要比她更招人喜欢。
叶风就不会像她一样,被当作橡皮泥塞进模具里。他生来就聪明、优秀、开朗,和谁都聊得来……从来不用像她一样,每天顶着一张假笑的脸,做一大堆功课去努力扮演一个讨所有人喜欢的乖宝宝。
她羡慕叶风,羡慕他每天都能那么开心、那么自由。
她也好想和他一样自由。
叶潇习惯了把自已封闭在内心的小房子里,不给任何人推门走进来的机会。她努力去扮演那个完美的叶潇,没有勇气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已真实的样子。
直到小学五年级那年,在姥爷的退休宴上,叶风无意间推开了她心里的那扇小小的门。
姥爷正式退休那天,家里的长辈们宴请了很多亲戚和外宾在一家酒店的包厢里吃饭。饭桌上,大人们互相敬完一轮酒之后,几个叔叔阿姨忽然张罗起来,让叶潇带着叶风给大家敬一杯酒,再表演一个节目。
“我不知道要演什么节目。”叶潇小声对妈妈说。
“随便唱首歌就行。”妈妈斜了她一眼。
“我不会唱。”叶潇又说。
“音乐课学了那么多歌,怎么就不会唱了?”妈妈厉声问她。
“要不算了吧姐,别为难两个小孩了。”坐在妈妈一旁的小姨开口劝道。
“那不行。”坐在叶潇身边的舅妈突然说,“小孩就得多锻炼,不然长大之后怎么办?潇潇得多向小风学学啊,人家小风面对这种场合就从来不打怵!”
妈妈本就冷下来的神色瞬间更加冰冷,扯着笑意的唇角也立时耷了耷。
“他天生就这性格,人来疯似的,管都管不住。还是潇潇乖,懂事又省心,我就更喜欢潇潇。”小姨马上插话说。
叶风正上完厕所回来,刚推门走进来,就被叶潇的妈妈招呼了过来。
“来,带着你弟弟一起,给姥爷敬个酒,再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妈妈对叶潇说。
人声嘈杂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长辈们纷纷将殷切期盼的目光投到了这两个小孩子身上。
叶潇被迫缓缓起身,双手举着装满橙汁的玻璃杯,一时间不知道自已该说点什么。
要祝姥爷身体健康吗?然后呢?要怎么祝福退休的人,祝他退休快乐吗?
“小风,你姐不会说,你先说一个,让她学学!”见叶潇久久不说话,舅妈扭头对站在一旁的叶风说。
叶风一蒙,还没反应过来,妈妈就把话抢了过去。
“哪有弟弟先敬酒的,怎么说也得姐姐带弟弟!叶潇,你给我赶紧的!”
叶潇皱着眉,憋红了脸说:“祝姥爷退休快乐,身体健康。”
叶风站在她身边,极为自然大方地附和说:“姥爷退休快乐啊,以后您就可劲在家研究您的象棋,种您的那些花吧!”
姥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端起酒杯向他们两个小孩子道谢。
叶潇看得出来,姥爷是听了叶风说的话才这么开心的,而不是因为听了她说的那句干巴巴的客套话。
妈妈也看出来了,于是又瞪了她一眼。
“你们俩要给大家表演什么节目啊?”姥爷放下手里的酒杯,笑眯眯地问叶潇和叶风。
叶潇嘴巴张了张,一时没有回答上来。
她是真的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唱歌。
“我姐语文好,就让她背首诗吧!我背诗太费劲,所以给大家唱首歌!”叶风乐呵呵地说,说完还得意地冲她挑了下眉。
叶潇如释重负,用流利顿挫的语调背完了一首《望岳》。叶风接着唱了几句《我和我的祖国》,唱得竟然还挺好听。叶潇想,这一定得益于他每天无时无刻不在嘴里哼着歌,熟能生巧。
她和叶风就这样在众人的掌声和夸奖声中结束了节目。
叶潇刚想坐下,就看到站在自已身侧的叶风扯了一下她妈妈的袖子。
“二姨,”叶风对她妈妈说,“我们科学课老师让我们观察金鱼,我看一楼大厅正好有个鱼缸,能让我姐陪我去看看吗?顺便让她给我讲讲。”
“去吧,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你姐!”叶潇的妈妈说。
“好嘞!”叶风说完,兴高采烈地拉起叶潇的胳膊,把她拉出了包厢。
叶潇被叶风拉着一路下了楼梯,来到了一楼大厅。她这才发现,原来叶风并没有打算带她去观察什么金鱼。
她被叶风拉到了大厅最里面的自助免费餐饮区,一条长长的方桌上摆放着爆米花机、奶茶机、冰激凌机和糖果盒。
“吃吧!想吃什么吃什么!”叶风笑眯眯地说,表情和语气极为豪爽仗义,仿佛这片餐饮区是他自已家开的一样。
叶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妈妈从来不允许她吃的垃圾食品,大脑有点迟钝放空。
“我二姨不是一直不让你吃吗?你在这儿放心吃吧!我替你保密,不会让她知道的!”
叶潇的视线从眼前琳琅满目的好吃的东西上,缓缓移动到了叶风笑得灿烂的脸上。
她忽然有点鼻酸。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你吗?
她想问他,却实在问不出口。其实叶风并没有做错什么,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只是嫉妒他罢了。
叶风在冰激凌机上接了一支甜筒递给她,然后自已也接了一支吃起来。叶潇低头舔着凉丝丝的甜筒,在心里做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
她决定不再去讨厌叶风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被叶风轻轻地推开了。
那天之后,叶潇开始频繁地去叶风家玩。以前小姨邀请她,她总是会拒绝,因为她觉得自已讨厌叶风,一点都不想和他一起玩。
可现在她却不再这样想了,因为她在心里把叶风当成了“自已人”,那个推开门走进她小小内心的人。
小姨和小姨夫经常会在周末加班,她和叶风两个人在家,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喝冰箱里的冰可乐,抱着薯片躺在沙发上看漫画和打游戏。叶风不会向她的妈妈告密,他们俩各玩各的,相处得十分和谐融洽。
“整天往别人家跑,你自已没有家啊!”
某个周日的早上,当在她再次收拾书包打算去叶风家时,妈妈一脸不满地朝她吼道。
她拉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把书包的拉链拉好,不理会妈妈的黑脸,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她心情不怎么好,来到叶风家之后,看到叶风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忽然也想打几局游戏发泄一下情绪。
“咱俩一起打,我和你比赛。”叶潇放下书包坐在了沙发上,拿起手边的游戏机对身旁的叶风说。
“好啊。”叶风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游戏机屏幕,头也没抬地应声道。
叶潇没有想到自已玩这个游戏居然能这么弱,连着三局都输给了叶风。她好像又听见了妈妈在她耳边说“你拿什么和叶风比”,心里一阵烦躁,“啪”地把手里的游戏机扔到了不远处的玻璃茶几上。
“你怎么了?”叶风从游戏机里猛然抬头,一脸困惑地问。
“我不喜欢输。”叶潇冷着脸,没什么表情地说。
叶风愣愣看了她几秒,妥协道:“那下局我让着你。”
“我也不喜欢别人让着我。”叶潇再次开口。
叶风手上的动作顿住,用一种“那你到底想怎么样”的崩溃眼神看向了她。
“算了,不玩了,我去写奥数卷子了。”
“行,我也不玩了,咱俩一起写。”叶风放下游戏机说。
因为叶潇和叶风只差了一个年级,所以两个人的奥数班这次发下来的奥数卷子恰巧是同一张。
书房里,叶风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卷子给做完了,百无聊赖地开始转笔玩。坐在他旁边的叶潇却被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完全没有解题思路,迟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叶潇很不喜欢这种做不出来题目的感觉。
她烦躁地用自动铅笔在题干下面划线,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糟糕情绪。
“用不用我教你?”叶风扭头问她。
“不用了。”叶潇淡淡道。
叶潇又看了半天题目,依旧没有任何解题思路,“啪”地放下笔,叹了口气偏头说:“叶风,你知不知道,我其实真的……好累。”
“累了你就歇一会儿。”叶风说。
“我说的不是你说的这种累,是另一种累……”叶潇皱着眉头解释,用期盼的目光问他,“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叶风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叶潇觉得自已一定是因为题目做不出来,所以急得连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她竟然妄想向叶风这样的人来倾诉自已憋在心里的委屈心事。
“算了。”叶潇不想再和他解释,继续把头埋进奥数卷子里,默默盯着卷面上的一片空白,心里的酸涩越发汹涌。
她终于意识到,叶风什么都不懂。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懂她吗?
童话故事里,被锁链绑住的公主总能等到骑着白马的王子匆匆赶来,解救她于危难之中。然而现实世界里,不但没有为她而来的王子,就连一个发现她被绑住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叶潇在小姨家吃完晚饭后,小姨想让她留下住一晚,明天继续在这里玩。
叶潇礼貌地回答道:“谢谢小姨,我收拾一下东西就回去了。”
叶潇回到家后,刚换了拖鞋打算回房间,就看见妈妈拿着锅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抱起胳膊问她:“别人家好玩吗?玩够了吗?明天还去吗?和叶风一起玩就这么高兴?”
其实不太高兴。
这一刻,叶潇终于意识到,小姨家不是她的避难所,叶风也不是她的救世主。
而现实也不是童话,不会有王子来救她。
叶潇抱着书包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后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把前几天自已偷买的一个带密码锁的日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叶潇没有自由。”
叶潇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脑海里这个讨厌的阮雨声晃出去,却怎么都晃不出去。
阮雨声实在是太讨厌了。
那天之后,叶潇终于想通了一个道理。
她不再指望有人能走进她的心里,懂得她内心深处的疲惫和难过。她曾经尝试打开心里那扇小小的门,用真实的自已去迎接那个推门走进来的人,却最终不幸失败。
真实的叶潇没那么好,她必须要努力扮演好完美的叶潇,才能得到别人的羡慕和喜欢。
她不再在酒席上别别扭扭,开始把敬酒词背诵得滚瓜烂熟,声情并茂。她不再迷恋打游戏和看电视,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时间来学习,终于能够次次考双百,再也不会在数学试卷上留下任何一道题目的空白。
她再也不会去问,为什么叶风可以活得那么开心自由,她却不可以。
她再也不会去问。
终于,她慢慢变成了那个让包括妈妈在内的所有长辈都特别满意的叶潇,一个比贪玩咋呼的叶风更加优秀懂事的叶潇。舅妈不再蓄意挖苦她,叶风开始被长辈们数落“为什么不能向你姐学学”,而叶风则一脸不屑地问:“我为什么非得要像她一样?”
她同样在心里说,叶风,你一定不要像我一样。
如果你变得像我一样,你一定会特别不快乐。
刚过完十二岁生日的叶潇,活得像个二十岁的小大人。
六年级上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作为班长的叶潇早早地背着书包来到了学校。她把语文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打算去讲台上带领全班同学进行语文课文晨读,忽然看到班主任老师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和她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叶潇看得出来,这个小男孩应该是班上新来的转学生。这个转学生长得很漂亮,气质也很不错,以至于叶潇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就瞬间在心里拉起了警报的防线。
因为她下意识地觉得,第二个叶风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
教室里,同学们纷纷抬起了头,用好奇兴奋的目光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小男孩,只有她把头埋进了语文课本里,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和默念。
“希望他千万是个捣蛋鬼,除了漂亮没有别的优点,成绩烂到一塌糊涂,个性也特别糟糕……”
却没忍住,也抬头偷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
叶潇自认为并不是没有见过长得好看的小孩。叶风从小到大在她眼前晃,她对叶风的那张脸早就已经免疫了,从来都不想多看上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男孩的长相,却很像童话书插图上的那个小王子,让她忍不住想要再多看一眼……“大家好,我叫阮雨声,‘阮’是耳元‘阮’,‘雨声’就是那个……潇潇雨声的‘雨声’。”
男孩站在讲台上,亲切大方地向全班同学做着自我介绍。
“哟,‘潇——潇——’雨声啊!”
班里某个捣蛋的男生忽然拖着长音大喊了一声,于是全班同学纷纷扭头看向了叶潇……大家窃窃私语起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意。
叶潇霎时脸上一阵发烫,脖颈也开始有点泛红。这种当着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被公然起哄的羞耻感让她一下没能维持住平时习惯表演出来的端庄得体……她猛地抬起头,却没有去看那个起哄的男生,反而冷着脸,用凶巴巴的眼神瞪了这个站在讲台上的罪魁祸首一眼。
阮雨声和她眼神对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她瞪得一脸茫然。
班主任蹙起眉,出言制止道:“行了行了,整天不琢磨有用的,一个个就知道瞎起哄!”
“阮雨声,你就先坐……”班主任用目光环视了教室一圈,发现只有第一排叶潇座位的旁边有个空位,“坐第一排,挨着叶潇坐。”
“哟——”几个男生又开始起哄,被班主任老师拿起讲台上的尺子猛拍了几下黑板制止。
叶潇红着脸目不斜视,把头深深地埋进语文书里。第一排靠窗离讲台最近的这个座位是妈妈私下和班主任软磨硬泡换来的。她一直很反感妈妈这种搞特殊的行为,明明搞特殊的人是妈妈,要承受搞特殊的后果的人却是她。
她一直没有同桌,也没有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好朋友。班里的女生都有点怕她,她们对她很友好,但也很客气。至于班里的这些男生,除去几个不爱说话的,其他男生在她的心里几乎都是同一副面孔,他们整天不是瞎起哄就是和班干部唱反调,不守纪律又自以为是……一群不好好学习只会捣乱的家伙罢了。
如今她却猝不及防拥有了一个“同桌”,这个“同桌”还是个各方面看上去都十分出色的男孩。
阮雨声背着书包朝她身边的空位走过来,刚坐下就碰了碰她的胳膊,兴高采烈地笑着对她说:“同学,咱俩还挺有缘分。”
很多年后,叶潇仍然记得她和阮雨声的这次初见。她永远记得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咱俩还挺有缘分。”
有缘分吗?
他们之间的缘分是这样短暂,仿佛手里的一捧细沙从指缝间匆匆流去。叶潇拼命地去握,却最终只握住了他们在小学六年级这一年唯一的一点美好的回忆。
然而当时的叶潇却只是腹诽,谁和你有缘分?
叶潇冷着脸,根本没接他的话,双手扳住椅子的两边,把椅子往靠窗的一侧挪了过去。不光是椅子,她把笔袋、课本和水杯都往靠窗的一侧挪了挪,狭窄的空间让得她连胳膊都伸展不开,她却还是拼命地想离旁边这个讨厌的家伙再远一点。
在开学仅一天的时间里,叶潇就飞速地验证了自已之前的猜测。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阮雨声,果然成为她身边的第二个叶风。
这个阮雨声和叶风一样,不但长得好看,还天生聪明,成绩优秀,性格好,人缘好……数学课上,老师总是会利用下课前最后十分钟的时间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题,帮助同学们扩展学习思路。每到这时,叶潇就会快速解出题目,然后静静等待老师开口一遍遍地询问有没有人能把题目解出来。询问的结果永远是一片安静,于是老师便会点名让她去黑板上解。黑板前,她用清楚工整的字迹写下完整准确的答题步骤,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夸赞声中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个小小屋子的中心。
然而今天,在新学期的第一节数学课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转学生却在老师话音刚落时就高高举起了手,在叶潇还没理清解题思路的时候,直接把解题步骤和答案大声地说了出来。
同学们欢呼尖叫,后排的男生更是起哄得厉害。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大家只是在夸奖他,她却觉得大家对他的每一句夸奖都等同于在她耳边说:“叶潇,你不行。”
叶潇终于在这一刻明白,原来她的对手并不是只有叶风。就算她战胜了叶风,命运还会安排一个阮雨声出现,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的阮雨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究竟要怎样才能永远当第一,战胜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所有人?
叶潇正陷入绝望的人生思考中,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开口说:“主任让我待会儿放学去体育馆领校服,我找不到路,能麻烦你帮忙带个路吗?”
“我也不知道路。”叶潇说。
阮雨声一怔,困惑问道:“你不是班长吗?咱班校服不都是你去领的吗?”
“去过就一定要记得路吗?”叶潇理直气壮地说,“我忘了。”
放学铃响后,阮雨声被班主任叫去了讲台,说要交代他一些转学相关的注意事项。叶潇把书包收拾好背上,站在座位旁等阮雨声。
“你在等我吗?”阮雨声从讲台上走下来,一脸惊讶地问。
“没有。”叶潇板着脸。
“哦。”阮雨声无奈地撇了下嘴,慢悠悠地开始往书包里装东西。
“你能不能快点?我妈在校门口等我,晚了她又该……”叶潇话说了一半就收了回去。
她为什么要和一个转学生说自已的事?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关于自已的这些事。
“我马上好!”阮雨声闻言连忙把书包装好,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班级门口。
“你刚才说你晚了,你妈妈又该怎么样了啊?”他追着她问。
“你问这些干吗?”叶潇问。
“是你自已话说了一半的!”阮雨声委屈巴巴地说。
两人走出教学楼,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阮雨声忽然朝里面指了指:“我想进去买点东西。”
叶潇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无奈地点了下头。
小卖部门口的柜台前有很多学生在排队结账,叶潇不想进去挤,于是站在外面等阮雨声。没过多久,她看见他拿着两支雪糕走了出来。
“请你吃,感谢你帮忙!”
“我不想吃,你自已吃吧。”叶潇拒绝道。
“两支我真吃不了,”阮雨声把雪糕塞进她手里,“那你拿回家吃!”
“我妈不让我吃。”叶潇再次拒绝。
阮雨声却准确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所以你到底是真的不想吃,还是因为你妈不让你吃,所以说自已不想吃。”
“这重要吗?”叶潇问他。
“当然重要了,你妈这是在剥夺你的权利,你得学会反抗。”
叶潇忽然看着他笑了,笑意里满是苦涩。终于有人替她说出她的心声了……虽然,是眼前这个抢尽她风头的讨厌鬼说的。
“如果反抗不了呢?”她问。
“那你就在她管不了你的时候行使你的权利啊。”阮雨声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比如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给,吃吧!”
叶潇怔了怔,小声说了句“谢谢”,垂头一边咬雪糕一边和他往体育馆走。
霞光洒满天际,叶潇一步一步踩在被暮色染红的路面上。雪糕冰得她牙齿打战,她的心里却被夕阳烘出了浅浅的暖意。
领到校服后,叶潇和阮雨声一起走出了校门口。
四周已经没什么人了,叶潇的妈妈正站在树荫下不耐烦地打电话,看到从校门里慢悠悠走出来的叶潇,冷着脸走了过来。
“今天怎么出来得这么晚啊?”妈妈挂了电话,忍着脾气问她。
还没等叶潇解释,阮雨声就先开了口,礼貌地和她妈妈问了声好:“阿姨好!”
她妈妈笑了笑,回答说:“你好。”
“我是今天刚转学来的新生,我们班主任让班长放学之后带我去领校服,所以出来得有点晚了,让您久等了。”他主动解释说。
“没事。”她妈妈说,“她是班长,为你们服务是应该的。”
“她这个班长当得……”她妈妈语气试探,“还合格吧?”
叶潇一脸莫名其妙,侧头瞪了眼阮雨声,眼神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特——别——合格!”阮雨声的语调瞬间夸张了不少,故意拖着长音把“特别”两个字咬得很重,“她人可好了,对待新同学特——别——热情!”
“那就行,”她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那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
“行,”阮雨声说,“阿姨再见,班长再见!”
回到家后,叶潇发现妈妈今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她和妈妈风平浪静地吃完了一顿晚饭,没有被妈妈挑刺和数落。
回到自已的房间后,叶潇坐在书桌前打算写作业,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影子,像游荡的精灵一样飘来飘去。
他说:“同学,咱俩还挺有缘分。”
他说:“当然重要了,你妈这是在剥夺你的权利。”
他说:“那你就在她管不了你的时候行使你的权利啊,比如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过的这些话,做过的这些动作和表情,会在她的脑海中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叶潇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脑海里这个讨厌的阮雨声晃出去,却怎么都晃不出去。
阮雨声实在是太讨厌了。
她拿起钢笔翻开了数学练习册,还没看完第一个题目就不由自主地在演算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又忽然懊恼自已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于是用笔尖在“阮雨声”三个大字上用力地戳了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