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灼。
云知微被挂在城墙上已经整整三天了。
满身的血渍早已干涸,褴褛的衣衫完全贴在了皮肉之上。
她无力地垂着头,似已断了气息。
底下,一群人聚集在此,不住叹息着:
“哎,可惜了,堂堂云家的嫡千金,明明跟成王殿下有婚约,竟还敢同人苟合,又试图谋害亲妹,真是该死!”
“这生长在乡野的野丫头,果真粗鄙不堪!即便拥有高贵的云家血脉,也根本上不得台面!”
“就是不知她的奸夫到底是谁,这野丫头宁愿被折磨至死,也不肯吐露出奸夫的名字。”
城墙之上,刚刚恢复意识的云知微皱起眉来。
她明明在实验室内研究药材,怎会被人吊着?
她奋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之首,身穿锦袍的男子露出了一双鹰隼的眸子,眼底喷涌着滔天的恨意。
“云知微,你命还真大,这都死不成。”
他的身侧,一个看着柔弱的少女,正坐在轮椅之上,泪光盈盈。
“殿下,这样对待姐姐太过残忍了,姐姐毕竟是云家当年丢失的嫡女,以前吃了很多苦,不论她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计较的。”
萧成风转头,温柔地看了眼身侧的女子。
“她作恶多端,如今又伤了你!如此心狠手辣之人,简直该死!晚吟,你不能再这么善良了。”
云晚吟落在一旁,垂下了眸子,掩盖住了眼底的窃喜。
她看似在落泪:“可是……姐姐会疼啊……”
萧成风心疼地前去,替她擦拭了眼角的泪珠。
云知微看着下方二人,简直要被恶心吐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的亲妹妹。
设计陷害她将她折磨至此!
云知微居高临下,感叹着这个身体的凄惨,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二人。
沙哑如鬼魅的声音响起。
“哦?成王殿下,若我没记错,你似乎还是我的未婚夫?”
萧成风手猛地一顿。
他抬头,眉心生出了愠怒!
“住口!云知微,本王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未婚妻!待你交出奸夫,婚约自动解除!”
云知微轻蔑地打量了一眼他:“急什么?萧成风,我早就想甩了你了。听云晚吟说……你不举?”
不……不举?
四方人群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云晚吟满目泪光,急得直摇头!
“成王殿下,我,我没有……”
萧成风的脸色愈发地铁青:“云知微,你大胆!”
云知微神色自若,干裂的唇畔微咧开:“瘸子配牙签,你二人实在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云晚吟,这牙签男,我送你了!”
萧成风满眼充血地盯着云知微,全身都在发抖。
他未想到,云知微胆敢当着诸多百姓的面,如此信口开河!
愤怒之下!他的脸色铁青!
“云知微,你该死!”
他手中持着弓箭,朝着墙上的女子射去。
被吊在城墙上的少女,却笑得如同鬼魅。
在那把箭刺来之际,云知微卯足了浑身的劲儿,双足蹬起墙面,拼尽全力避了去。
萧成风再度拔出箭,意欲再射去。
云知微瞳孔却猛地一个收缩。
糟了,这个身子还是太弱了,怕是难以招架得了渣男贱女的攻击。
她眉头微动,像是终于服了软。
“萧成风,你们不是想知道那晚的人是谁吗?我可以交代。”
萧成风指尖一顿,云晚吟也满目雀跃。
她知道,云知微这是承受不住了。
任谁都无法忍受被挂在城墙三天三夜。
只要云知微认罪,圣上便可定她的罪,她便彻底完蛋了!
“你说。”
云知微却道:“云晚吟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人。”
云晚吟迟疑片刻,虽心有忌惮,可想着众目睽睽之下,云知微不敢胡来,终究迫不及待地颔首。
她缓缓地推动着轮椅缓缓靠近了城墙。
“放我低一点,我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云知微低道。
云晚吟应声,命人将挂在城墙的身躯放低。
就在身躯放得很低时,身体被绳索捆绑着挂在城墙上的云知微,双足猛地在城墙上撑起。
她借着双腿的力量,以双足为支撑点,整个身体向前狠狠地拔下了云晚吟的一根发簪,笑意吟吟。
“你说,我伤了你是吗?”
魔鬼一样的声音落下,云晚吟浑身一颤,竟一时忘了推动轮椅赶紧离开:“你,你做什么?”
云知微眨眨眼:“唔,那就伤得更重点吧。”
云晚吟猛然一愣,还不等她回过神来,那簪子,已经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脸颊,再狠狠往下一划!
“啊啊啊!”
凄厉的低喊声,响彻在四方!
云晚吟捂着脸,指缝间鲜血落下,满眼惊恐。
“云知微,你敢动我!”
萧成风亦是回过神来!
一张脸变得铁青,俨如猪肝!
“云知微,大胆!你竟你敢伤害晚吟!”
云知微微微一笑。
她使出了浑身的力量,以那沙哑极致的声音大喊着:
“我说!”
“那一晚与我在一起的男人,是萧夜景!”
“是萧夜景!”
“……”
“……”
天地的风,似乎都静止了。
萧成风带着笑意的脸,僵了!
云晚吟也惊恐地瞪大了眼。
喧哗的人群,刹那一片死寂。
只余下四方回荡着的“萧夜景”这三个字。
萧夜景是谁?
这是整个大夏百姓最忌惮的名字。
他乃当今陛下的胞弟。
年少时曾征战四方,随先帝开疆辟土,战功累累。
后来一场战乱之中,失了双腿,自此性情古怪,厌恶生人靠近。
他权倾朝野,被先帝亲封为摄政王,纵是当今陛下,都对他尤为尊崇。
云知微,竟说与她通奸的人是他?
简直好大的胆子!
萧成风攥紧了拳头,他咬着牙,自牙缝中蹦出话语:“云知微,你休要胡言!皇叔怎会看得上你?更何况,皇叔近来一直在外替小世子寻医!本王再给你一个机会!交出本王想知道的答案!”
云知微笑得恣意。
她当然知道那位煞神不在大夏。
所以,这才想借他的名号暂且保住性命。
只要先把这糟糕的局面稳住了,以后一切都不是问题。
“成王殿下,你为什么不信?你是害怕了吗?可那夜与我共渡之人的确是萧夜景啊,你的皇叔!”
“来啊,乖侄儿,喊声婶婶听听。”
萧成风眼眸暗沉,额上青筋突起。
他极速起身,掠身于前,再要掐死云知微。
此时,远处有风起,一道喑哑的嗓音回荡在了天地——
“哦?你说那一晚与你在一起的人,是本王?”
云知微:“……”
说好的人不在大夏呢?
萧成风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再抬头,对上了萧夜景那双阴鸷的双目,只觉四肢百骸一股森寒。
“小皇叔……她,她在污蔑您!您千万不要受她蒙骗!”
萧夜景轻嗤:“本王跟云姑娘之间的事情,何时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萧成风:“可是,小皇叔……”
“滚。”男人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萧成风身躯一震,再不敢多言,带着云晚吟匆匆离开。
四方人群散去,萧夜景眯着眼,望着那满身狼狈的女子还欲说话。
这时,又一个侍卫模样人影匆匆而来,满脸写满了焦急。
他落在萧夜景身侧,低声道:“爷,出事了,小世子……跑了。”
“什么?”萧夜景指尖动作狠狠一顿。
萧八满面焦灼,“爷……属下看护不力,求爷赐死!”
萧夜景瞳色骤凝,也再顾不上云知微了。
“回府!”
……
阳光洒落一地,云知微朝着云府方向迈去,每一步浑身都牵扯着疼。
想着这个身子上的种种标签,无语望天。
“傻子啊……草包啊……真惨。”
她出生后就被爹娘弄丢了,养在乡下足足十六年,直到三年前才回到了云府,可是回府之后她便一直神智不清,在府内备受欺凌,唯有弟弟云泽一直护着她。
想到云泽,云知微的心脏下意识地一紧。
就在她继续往前时,远处突然有小孩的啜泣声以及男人的狞笑声传来。
“呜呜呜……放开我,放开我!”
“没想到啊,这次运气这么好,竟然遇到了这样俊俏的小公子。”
“看这小孩细皮嫩肉的,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放过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要是放过我,我爹会给你好多好多银子。”
“哈哈哈,小子,现在你才是金山银山啊!”两个男人笑着再将那孩子拽走。
云知微远远地看着前方的身影,忍不住蹙眉。
她这是遇到人贩子了?
正这时,那被扛在肩头的孩子眼睛亮起,“姐姐,姐姐救我!”
云知微抬眸,对上了孩子璀璨的眼睛。
小家伙眼泪盈盈,鼻尖儿都是通红的,看着可怜极了。
云知微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两个男人冷眼看着满身是伤根本看不出本来面容的云知微,全都一脸嫌弃,“哪里来的丑女人?滚开!”
云知微:?
丑女人?
这就过分了!
云知微憋着一肚子的气完全爆发了出来。
不等那两个男人动作,她纵然起身前去,趁其不备一脚重重地踹在了其中一人的脑袋上,将那人踹飞了出去。
“好好的一张嘴,怎么喷粪呢?”
“既然你爹没教育你怎么做人,我来教你!”
另外一人见状,黑着脸要攻击过来。
“臭娘们,你找死!”
云知微虽然身负重伤,可她惊喜地发现,她这个身体很灵活,身体素质也很不错。
或许这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另外一人极速冲来,云知微迎了上去,猛然拽住了他的手臂,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膝盖之处,直让男人扑通跪倒在地。
一侧落在地上的小家伙小脸苍白,可看着前方的身影,亮起了星星眼。
“哇……姐姐好厉害!”
“哎呦,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男人跪倒在地,不住地求饶。
云知微拽着男人的头发:“你刚才说谁丑?”
那男人吓得不住磕头:“我丑,我丑,我祖宗八辈儿都丑!”
云知微冷哼:“滚!”
两个男人灰溜溜地跑了。
小家伙倒在地上,挣扎着要起身。
却这时,他的身子一软,再摔倒在地。
云知微前去,就见这孩子不过三四岁的年纪。
小家伙张开了眼,那双湿漉漉的黝黑的眼望着她,好似林间的小鹿一样。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的眼底都是兴奋。
“姐姐,你是谁呀?你好厉害。”
云知微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不用客气,顺手相助而已。”
“姐姐……”小家伙的眼睛更亮了,“那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会好好谢谢你的。”
他还要说话,口中却是突然吐出了一口血。
云知微的心脏一沉,迅速将手搭在了小家伙的脉搏上。
这一探下去,才发现他体内竟然有隐藏的毒。
此毒无色无味,寻常人等根本看不出来,只会导致身体慢慢衰退,直到病死一般。
这孩子,此刻俨然已经快不行了。
“可怜的小家伙。”云知微没想到有人会对这么可爱的孩子动手,“你也是运气好,遇到了我。”
她前世的家族世代钻研古医,她的祖上曾经留下一本典籍,典籍上留下来的种种针法堪比华佗再世,堪称可治世间百病,如此至宝曾引得华夏各方势力相争。
从前的她天生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早已将典籍上的内容全都吃透,全都记在了脑子之中。
她的指尖落在孩子的几个穴道上,又取出了随身的簪子刺入了男孩大椎一处。
只看到小孩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再吐出来一口血,脸色好转了一点。
“小孩,你家人呢?我送你回去。”看着小孩转型,云知微问。
小家伙望着眼前的姐姐。
虽然狼狈了点,样子好像丑了点。
可是,真的好温柔哦。
比爹爹跟府内的那些冷冰冰的叔叔好多了。
他的眼珠子咕噜一转,眼底迅速再溢出了一团团雾气,紧紧地抱住了云知微的大腿。
“呜哇,姐姐,我没有家人,我没有家。姐姐我跟着你回去好不好?”
云知微:“……你娘呢?”
小家伙:“我娘不要我了,生下我就抛弃跟人跑了。”
云知微:“……那你爹呢?”
小家伙眼里闪烁着狡黠:“我爹后来也死了……呜哇,姐姐,我爹坟头的草都有两米高了。”
小家伙抱着她的腿儿更紧了,“姐姐,你救了我,你就要对我负责!你不能把我丢在这,我要跟你回家!”
云知微深吸一口气,她再低下头,却只对上了小家伙那可怜兮兮的眼睛。
再想到小家伙身上的毒还要继续治疗,否则这小孩也撑不了多久。
“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罢了,那你先跟我回去吧,治好了我再给你送回去,但是要记住乖乖听话,不能乱跑,不然会惹来麻烦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小脑袋如捣蒜般点着头,“好鸭好鸭!我一定听姐姐的话。姐姐,我叫萧钰儿。”
“小鱼儿?”云知微侧目,思忖着这个名字,又一阵心疼起来……
真是可怜的小家伙,连名字都取的这么敷衍。
小鱼儿?
我还花无缺呢。